
□司敬雪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杨振喜曾经主编《文论报》,为新时期文学的健康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近得他的书话集《青灯伴我》,素雅的封面隔开浮世的喧闹,将我引入一片清静的精神田园。徜徉其中,书香氤氲渗入怀抱,让人心头不胜欢喜。
杨振喜的文章澄澈明净,其小品文章尤其令人神清气爽。他讲鲁迅,讲胡适,并不分辨其间曾经的纷争,而是重点提炼他们对于中华文明的卓越贡献。他讲庄子,讲孟子,本可放言发挥,却力求言简意赅,不肯做丝毫矫饰夸弄。在评论孙犁的《耕堂题跋》时,他截取其“文无冗辞,意无虚饰”的断语作为标题,对其大加赞赏并引为同调,说明他所持守的正是这种中和尚质的中国文化嫡传。好文章不在于是否千言万语,关键是心有所思所得,才会笔下有神,真正引发读者共鸣。
杨振喜一生关注孙犁创作,本书收入多篇关于孙犁研究的文章。《1946年的孙犁》说起有关孙犁的掌故如探囊取物,看得出他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难以言传的精神慰藉》围绕孙犁晚年创作的《耕堂读书记》展开分析,其所持论点今天读来仍多有启发。比如他说“孙犁在读书过程中,情不自禁地剖析事理或臧否人物,都充满了感情,都有自己之所感。”此语为知人之论。正因为孙犁始终带着火热的心去读书、去言说,他的文章才会自然亲切,易于联通读者心灵。对照时下一些人好做无心、无情的酷文,真当引以为戒。
文中还提到孙犁《读庄子》一文,认为孙犁关于“即使像《庄子》这样的书,也应该首先注意它的现实主义成分”的看法,“非常及时而有针对性”。确实如此,现实主义曾经被某些人当作过时的方法弃之一边,孙犁所论属于有感而发。时至今日,创作中普遍存在的空洞乏味现象使得孙犁当年的提醒尤显珍贵。《孙犁论稿·小引》谈及近年学界在孙犁研究方面存在的偏颇。指出“有的虽在体系上占领了,但‘大而无当’不与作品搭界,不能服众;有的文章不看对象,拿人家的外衣给孙犁穿上,不伦不类;有的年轻研究者,不大切实,‘知人论世’也做不到”。与此同时,他还表达了善意的提醒:“我们不为贤者讳,不给孙犁护短,但研究应当实事求是,从作家实际出发,不能感情用事,妄下结论。”从中可以看出老一辈评论家严谨的治学态度。
书中《旧书往情》一辑也颇为好读。杨振喜青年时期在天津求学,其间节衣缩食省下的钱都买了书。《当年淘书——买仿宋版〈文选〉记》写道:“这部《文选》是1961年从天津劝业场二楼‘天祥古旧书店’买来的。当时,我还是个学生,囊中羞涩,口粮受着限制,月供33斤,肚皮难以灌饱,多在‘半饥饿’状态。居然拿出四块五毛钱,几乎半个月的伙食费,把它买下,说明了我的‘雄心’还算不小。”
一个人一生走什么样的道路,青年时期是关键。正因为杨振喜如此嗜书,他才会一生与书相伴,在书中领略生命的风景,也通过写作阐发自己的人生体悟与思索。《大字圈句本〈庄子〉:文学当作哲学读——韩文佑先生课堂笔记》一文中写道:“听说韩文佑是个‘没有废话’的人,就想听一下他的‘没有废话’究竟是个怎样的,便把这本《庄子》拿来‘充数’。这样随着先生的讲述,便在书眉上胡写乱画起来。原来洁净无疵的一本书,凭空添了许多‘热闹’,因而‘面目全非’。”杨振喜嗜书如命当然无可置疑,而韩文佑先生“没有废话”的授课居然让他忘乎所以。读着杨振喜这段“疯魔”的文字,我们会蓦然懂得人文的香火是心与心的传递,唯有心在,人文才可以相传不绝;只要有心在,人文就一定可以相传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