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曾断言:“讲故事的艺术即将消亡,我们要遇见一个能够地地道道地讲好故事的人,机会越来越少。”所以,我格外珍惜听新疆人民讲这些故事,从中获益良多,至今念念不忘。
任何一种旅行,收获大小常常取决于能否碰上会讲故事的人。
我曾多次去新疆,真正令人动心并由衷喜欢当地的风俗文化,还是2013年9月参加《民族文学》新疆改稿班的采风活动。有幸在到达乌鲁木齐的当天,就结识了维吾尔族青年诗人狄力木拉提。他就是自身有故事,也擅于讲故事的人。
他刚从天山深处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仆仆风尘。为记录九十岁以上老人的故事,他在一个牧民家里住了三十五天。有天晚上,繁星当空,四野静寂,他却心波难平,压抑着难以排解的思念、期盼,还有淡淡的忧伤,拿着吉他坐到草坡上,一边哼唱,一边弹拨,歌词仿佛是从心里自然流淌出来,手指也随之就弹出了曲调。他本不识五线谱,更没有学过作曲,却写出了那首非常好听的歌曲——《等待》。
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还没有等翻译歌词,我就已经满脸是泪。他的声调沉郁悠长,极富感染力和穿透力。
凡有他在的地方,就会有歌声和笑声。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他讲了一路的故事,漫长的旅行变得快乐而短暂。这里,只能复述其中两个最简短的故事:
上世纪中期,三个出河工的青年凑在一块比试谁更脏。第一个青年脱下自己一双臭烘烘的袜子扔到墙角下,立刻有苍蝇和喜欢逐臭拱腥的粪虫扑上来;第二个青年不以为然,脱下袜子奋力砍到墙面上,袜子竟然粘到了墙上;第三个青年不声不响,也将袜子扔向墙面,袜子不仅粘在了墙上,还不停地向上移动,原来,袜子里面竟生了活物,驮着袜子向上爬。
他的故事全部来自生活,而不是网络,隽永而不伤大雅,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分享。他在讲故事的时候不大笑,也不板着脸扮酷,永远挂着睿智迷人的微笑,双眸深黑、晶亮。我称他是一位智者,他却说:“在我家乡,智者和傻子很难区分。”
他随即又讲了个故事。有个表弟常被人当作傻子,可他干活有力气,娶妻生子,家庭圆满。有一天听人说孙悟空到了伊宁,表弟便赶去了一群羊,向街边一名小贩打听:听说孙悟空到了你们这儿,我想看看他。小贩郑重其事地给他指路:是啊,孙悟空师徒四人刚过去,就在前面。快天黑的时候,表弟又向一位老者打听孙悟空在哪儿,那位老者依旧神情郑重却不无遗憾地说:哎呀,孙悟空走了,过段时间他们还会来,下次你可不要来晚了。
难得伊宁人都有幽默感,活得平和而快乐,狄力木拉提的表弟倘是到别的城市的大街上,发出这样的询问,定会被人当作神经病,说不准还会恶语相向。那将是何等的败兴,完全破坏了大智若愚式的善意与随和。
抵达阿勒泰后看电视新闻报道,中国领导人访问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在演讲时,引用了哈萨克斯坦伟大诗人、思想家阿拜⋅库南巴耶夫的话:“世界有如海洋,时代有如劲风,前浪如兄长,后浪是兄弟,风拥后浪推前浪,亘古及今皆如此。”
这段话是曾任《中国作家》主编的艾克拜尔⋅米吉提翻译成中文的。当时,艾克拜尔也在改稿班上,于是,他介绍我认识了几位哈萨克族的朋友,他们似乎个个儿都能讲故事。
我跟他们在一起,会被一阵接一阵的大笑所感染,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人,一同大笑,那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开怀畅笑,具有爆炸式的冲击力。在那种情势下,谁想矜持作态都很难。
有位当地领导讲了他下乡的一次经历。吉普车里前后坐了五位大汉,后座上还有位胖子,半路上,有位妇女挥手要搭车,司机为难地解释:实在挤不下了。不料,那位妇女接茬很快,且出语精辟:“只要心容得下,屁股就挤得下。”
这简直就是出色而惊人的“格言诗”,车上再挤,也不可能没有这种人的位置。
哈萨克族人的故事中常见格言、警句。我在一座牧场跟牧民随意交谈,打听当地草场的情况,也能听到诸如“一片土地的历史,就是生活在它上面的人民的历史”等妙语。难怪哈萨克族能产生像阿拜这样伟大的哲人,谈起他,当地人无不充满虔诚和崇敬,并引为骄傲。阿拜是哲人,也是哈萨克族讲故事的人。
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曾断言:“讲故事的艺术即将消亡,我们要遇见一个能够地地道道地讲好故事的人,机会越来越少。”所以,我格外珍惜听新疆人民讲这些故事,从中获益良多,至今念念不忘。(蒋子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