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健
20世纪30年代,上海大陆新村9号周寓,女作家萧红曾是这里的常客。耳濡目染的生活细节,成了她后来回忆鲁迅先生的第一手素材。在萧红的印象中,这座寓所,平日总是静悄悄的。相对来说,厨房要热闹一点,他们家“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刃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
周家平日的饮食比较简单。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一碗黄花鱼,这是他家餐桌上的“老三样”。萧红说:“鲁迅先生很喜欢吃竹笋的。”
绍兴山清水秀,盛产竹笋,鲁迅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因为多,那价钱就和北京的白菜差不多。我在故乡,就吃了十多年笋。”
竹笋向来被称为“菜中珍品”,无论是与其他荤素食材搭配,还是作为主料单独成菜,均能上得了台面。以绍兴风俗为例,红白喜事大办酒席照例要上“十碗头”,其中的三鲜和小炒等,配料通常都少不了笋片或笋丝。
鲁迅先生并不擅长烹饪,却对一些食材的搭配颇有见解。1936年初秋,他写信给朋友曹靖华:“说到食的珍品,是‘燕窝鱼翅’,其实这两种本身并无味,全靠配料,如鸡汤、笋、冰糖……”
不过,在平民的餐桌上,笋是很少有机会和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相遇的。鲁迅在小说《孔乙己》中描述咸亨酒店里的酒菜,价格很低廉,四文铜钱一碗酒。
笋与豆的结合如笋煮豆,在绍兴的千家万户可是一道家常菜。1912年初夏,年过三十的鲁迅先生进京,在教育部任职,此后七个春秋,单身过活,好友许寿裳常给他送些吃的,除了鸡鸭鱼肉,也有笋。鲁迅日记曾记:“许季巿来,并贻笋煮豆一合。”
笋,做菜肴上得了台面,做礼物也拿得出手。鲁迅先生在京期间曾三回绍兴,每次返京,总要捎带些地方特产馈赠亲朋好友,如火腿、茶叶与笋干等。
其实,鲁迅先生辗转北京、厦门、广州与上海等地二十多年,家乡的亲友也从未忘记给他捎上或寄去一些土特产。它们也许并不稀罕贵重,却足以寄托浓浓的乡情。1936年6月,留日时的老同学邵铭之,寄来干菜笋与干鱼干,鲁迅先生写信连称“厚情盛意,应接不遑,切谢切谢”。
绍兴的笋干和干菜名闻遐迩,而鲁迅先生对此却颇有微词,他说:“究竟绍兴遇着过多少回大饥馑,竟这样地吓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专喜欢储藏干物品。有菜,就晒干,有鱼,也晒干,有豆,又晒干,有笋,又晒得它不像样……”
相比之下,鲁迅先生更喜欢鲜嫩的笋。
1928年7月,鲁迅先生应青年朋友章廷谦等人之邀,偕许广平赴杭州一游。到杭次日中午,在西湖边楼外楼聚饮,鲁迅对这家名店的肴馔烹调甚表好感,对其中一味“虾籽烧鞭笋”,尤为赞许。
“虾籽烧鞭笋”是西湖老菜中的经典之一,其关键在于虾籽。据说,过去楼外楼每年四五月间都会大量购进带籽河虾,取籽晒干备用。鞭笋又称鞭梢,是竹鞭的尖端部分。有了虾籽提鲜,鞭笋虽然清淡却也诱人垂涎。
章廷谦觉得招待鲁迅先生,在餐饮上也应当丰富多样。当天晚上,他刻意在老字号“功德林”安排了一顿素食。“有一些肴菜,且颇为鲁迅先生所欣赏,尤其对‘笋油’,就是清笋干尖,颇为称道。”
章廷谦介绍的“笋油”,并非笋在油中熬制得到的调味油,而是将笋切条,入油锅反复炸熬,再辅以盐、糖、酱油与生姜等料,成菜金黄油亮,鲜香脆爽。
当年,曾有日本学者贬损中国饮食文化,并以笋为例,认为中国人嗜好吃笋。对此,鲁迅先生有力反驳。他觉得:“笋虽然常见于南边的竹林中和食桌上,正如街头的电杆和屋里的柱子一般,虽‘挺然翘然’,和色欲的大小大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