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兰花开。哈斯巴依尔摄

昔日的沙漠变成了绿洲。 哈斯巴依尔摄

工人们在沙漠中植树。 魏强摄

叶惠平向工人了解植树情况。 魏强摄
一
在腾格里沙漠东南部,有个叫马兰湖的地方。说是湖,并没有水,只是一小片含盐含碱量较大的湿地,上面生长着一丛一丛的马兰花。每年5月到了马兰花开的时节,赏花的游客趋之若鹜。马兰花凋谢,马兰湖人迹罕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孤寂。
本文主人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香港万辉涂料有限公司、广州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原树华先生既是实业家,又是慈善家。他在全国各地成立了4家孤儿院,收养了1000多名孤儿,被广州市评为10大荣誉市民之一。现在,原树华在继续做慈善事业的同时,又把目光转向沙漠治理。
凡事都有由头。2006年,原树华先生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宁夏回族自治区青铜峡市一位姓刘的农民因为植树造林搞得倾家荡产。这件事对原树华先生触动很大,他和这位农民取得联系,决定拿出100万元人民币扶持他植树造林。
后来,这位农民植树造林的土地被政府征用,原树华又把目光投向与宁夏毗邻的内蒙古阿拉善地区。
阿拉善是我国沙漠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巴丹吉林、腾格里、乌兰布和三大沙漠全在这里。
2011年春天,原树华专程来到阿拉善,和当地政府协商,在马兰湖一带承包3万亩沙漠进行治理,承包期30年。接下来,原树华注册成立了阿拉善盟源辉林牧有限公司,想用企业管理的模式进行沙漠治理。他亲自担任董事长,由叶惠平担任总经理。
3万亩是个什么概念?如果换算成面积,是20平方公里;如果把它画成一个圆,直径是5.1公里,周长接近16公里。和大沙漠比,它是太小了,要把它变成绿洲,它似乎又太大了。3万亩啊,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变成绿洲呢?
20平方公里沙漠里全是绵延起伏的沙丘,有的沙丘非常高,看上去不像沙丘,像山,说沙丘小看它了。20平方公里沙漠里找不到一棵乔木,连像样的灌木都很难找到。在3万亩沙漠外缘,树也极少,喜鹊找不到筑巢的树,只好把巢筑在矮小的灌木上,人伸手就能够得到。灌木也很稀少,一棵灌木上竟然筑了4个鸟巢。有的鸟找不到筑巢的树木,只好把鸟巢筑在电杆上。
把3万亩沙漠变成绿洲,绝大部分由原树华投资,只有极少一部分来自社会捐助。原树华不知道治理3万亩沙漠需要多少钱,他只是说:“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他同样不知道,钱投进去了,沙漠到底能不能变成绿洲。他当然希望成功,成功了,不但治理了沙漠,而且为治理沙漠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让更多的人来做这件事情。他想为治理沙漠起一个探路的作用。他也准备承受失败,失败了,别人可以引以为鉴,吸取教训,小走一些弯路。
因此,在原树华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做这件事情都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
二
原树华每年只能来马兰湖两次。一次是5月,这个时候恰逢中国北方的植树
造林季节刚刚结束,他要看看,马兰湖的植树造林搞得怎么样了;一次是9月,这个时候恰逢秋天收获的季节,春天栽种的树苗成活率是多少,长势如何。他实在太忙了,他的工作日程半年前就排满了。让一个实业家兼慈善家待在这儿植树造林,不现实。
这样,3万亩沙漠的绿化任务便落在总经理叶惠平肩上。
叶惠平是福建省福州市人,生于1976年。她,娇小的个儿,纤秀的身材,说一口江南味儿很重的普通话。她最早在省妇联的一家下属单位工作。后来她又办了一家小规模的公司,为医院做后勤服务。但她一直热爱公益事业。就在这时候,她和同样热心于公益事业的原树华董事长认识了。最初她只是兼职帮助原树华做公益,监管过宁夏、甘肃、东北等地的项目。这样两头做,公司经营和公益事业难免不受影响,没办法,她便转为全职做公益事业了。许多人对她做公益事业不理解,但她认为,这与一个人的爱好、志向、信念密切相关。
说起叶惠平来马兰湖的源缘,又要提到宁夏青铜峡市那位姓刘的农民。2006年,原树华拿出100万扶持他植树造林的时候,委派叶惠平对这笔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监管。后来土地被政府征用,原树华想让这位农民转移到内蒙古阿拉善盟治理沙漠,这位农民不想做,治理3万沙漠的重担就只能由叶惠平挑起来了。
让人难以想象的是,一个身高只有1米56的女子,却用她那孱弱的肩膀挑起一副千钧重担。
刚到马兰湖,这里的一切对叶惠平来说都是陌生的。她把沙漠里的灌木当成草,因为南方的树都特别高大;她发现成群的羊、马、骆驼无人跟随,以为是野生的,后来一问,才知道这里的牲畜根本用不着如影随行。这和内地完全不一样。
她喜欢植物,她来马兰湖,就是为了让荒芜的沙漠生长出植物。她喜欢阳光,可是刚到马兰湖,沙漠的阳光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跟上一位牧民去看沙漠,从沙漠出来,结果被超强的紫外线晒脱了一层皮;鞋里灌满了沙子,把脚趾甲都顶得青紫了,衣服上洗下来的全是沙子。
三
叶惠平从遥远的福建来到内蒙古阿拉善治理沙漠,给她的家人出了一道难题。
中国的旧传统是重男轻女,但在叶家,女孩却比男孩金贵得多。叶惠平的爷爷、奶奶生下8个儿子,却没能生下一个女儿。因此,叶惠平没有姑妈。到了她的父辈这一代,只有父亲生下她和妹妹两个女儿,伯伯、叔叔们生的都是男孩。在这样的家族,别看姐妹俩有多尊贵了。
可是,叶家的大女儿却要远离家乡,到大西北的沙窝窝里种树去了。他们好像没怎么劝她别去,因为他们知道女儿的性格,只要是她认准了要做的事情,是轻易不会回头的。叶惠平来到了腾格里沙漠的马兰湖,父亲、母亲、祖母、舅舅乃至叶家所有的亲人的心,也跟着来到了马兰湖。
叶惠平的奶奶92岁了。老人家对西北的沙漠没有丝毫印象。只因为她的宝贝孙女在沙漠里,老人家每天早晨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颤颤微微走到楼上的佛坛,烧香拜佛,请求佛祖保佑马兰湖多多下雨,保佑孙女栽下的树苗多多成活,快快长大。
叶惠平的父亲叶增灼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女儿,牵挂女儿的事业。2012年3月5日,叶增灼也来到马兰湖,他要用实际行动帮女儿一把。他对这里的气候、环境、饮食习惯极不适应,皮肤奇痒难忍。吃饭对他来说不是享受,而是负担。干了两个月,他实在待不下去,只好回去了。
回去以后,叶增灼还是放心不下,又把叶惠平的舅舅从福建打发到马兰湖。他觉得叶惠平的舅舅年轻,应该能够适应沙漠里的条件。
叶惠平的舅舅硬着头皮在马兰湖干了几个月,也回去了。离开时,他丢下一句话:“哪怕做鬼,也再不到这儿来了!”
也难怪。马兰湖找不到哪怕一顶点儿与福建相似的地方。福建省位于东南沿海地区,年平均降水量1000多毫米,一年四季温暖湿润;马兰湖干旱少雨,风沙大,年平均降水量只有80——100多毫米;福建到处是绿汪汪一片,石头缝里长的都是树和草,马兰湖遍地黄沙,满目荒凉;福建饮食清淡,多吃鱼虾和猪肉,这里的饮食偏咸偏辣,多吃羊肉和骆驼肉。对于一个人的生存条件来说,再没有比气候、环境、饮食更重要的了。
叶惠平的舅舅回去以后,果真没有再来。2013年春天,老父亲叶增灼又来了。没办法,谁叫他是女儿的父亲呢?只要女儿还在这里,他就不能不来;条件再艰苦,再不适应,他也不能把女儿撂下不管。这次来了以后,叶增灼硬是坚持了大半年,直到冬天封冻不能干活才回去。人类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叶增灼渐渐适应了马兰湖的气候、环境和饮食。以后年年来,刚来很不适应,过上一个来月就渐渐适应了。冬天回到福建的最初几天,他反倒有些不大适应了。
这位1952年出生的老人,硬是陪着女儿在马兰湖干了5年!今年已经65岁了,还在干,脸上的皮肤被晒得像黑碳似的。现在他的境界更高了,他感觉不仅仅是在帮助女儿,而且把绿化沙漠当作自己的一份事业;他每年只回去3个月(12月——来年2月),春节刚过,他又来了。
四
叶惠平和他的员工们住在彩钢活动板房里。远远望去,几件活动板房孤零零的就像是沙海中的一座孤岛,看上去既显眼,又渺小。活动板房的特点是冬冷夏热,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没办法洗澡,只好把水提进来洗一洗。
公司不是不想盖房,也不是盖不起房,他们是怕。怕什么?怕失败,怕绿化沙漠失败。失败了,房子就白盖了。同样的原因,他们也不敢买车,只买了一辆能在沙漠里行驶的“顺六轮”(越野牵引车),没有它,无法走进沙漠。他们也不敢张扬做宣传,不敢在媒体上报道他们绿化沙漠的壮举。宣传了,万一失败了怎么交代?岂不成了笑话?
然而,原树华、叶惠平、叶增灼,还有公司的员工们,还有叶惠平的奶奶,他们多么渴望成功啊!
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可供借鉴的经验,自始自终在实践中摸索,在实践中总结。每年3月15日至20日开始植树,大干30天至40天,到4月15日左右结束。植树高峰期用工多达100多人。
这是一场与沙漠的搏弈。种上死了,死了再种。
他们计划先做尼龙方格把沙丘固定住,然后种树,但是30000亩沙漠得做多少尼龙方格啊?成本太高。失败了。
他们在沙漠里打了50多眼机井,想把地下水抽上来浇树,在沙漠里一棵一棵浇灌数万株树苗谈何容易。失败了。
为了防止风沙把树苗刮倒,他们把土拉来培在树苗周围,结果风沙不但把土壤刮跑,还把土壤下面的沙子也卷走了,树苗还是被连根拔起。失败了。
梭梭是最适宜在沙漠里生长的灌木。他们把梭梭培育出来栽种在沙漠里,但是,梭梭最多只能栽40公分深,这个深度根本吸收不到沙漠里的水分,只能眼看着树苗枯死。失败了。
他们使用过化学药品,譬如生根粉什么的,让树苗成活。又失败了。
把树栽在沙丘上,吸收不到水分。把树栽在沙丘与沙丘之间的洼地上,由于土壤盐碱化严重,只成活了一小部分耐干旱耐盐碱的沙枣树和新疆杨。
他们栽种过胡杨、新疆杨、沙枣、梭梭、花棒、沙拐枣等,成活率不足20%。每年春天,沙漠里刚刚泛起一抹绿色,一场大风把绿色全刮没了。一年200多万投进去,也给几场大风刮没了。
唯一没有失败的是他们的意志。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最初和叶惠平一起来马兰湖治理沙漠的有4个人,由于无法承受失败,也由于无法适应这里的生存条件,都陆续离开了。只有叶惠平一直坚守在这里。
2014年,叶惠平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们经过种植发现,沙柳最适宜在腾格里沙漠生长。沙柳树苗栽种在1.2米的深处依然能够成活。当沙柳栽种到1.2米深的时候,就能吸收到地下水分了,天不下雨,不用灌溉,照样能够生长,更不用担心风沙把它连根拔起。因此,沙柳的成活率达到90%以上。沙柳还有一个特性,它的生命力特别顽强,敢于和沙漠搏弈。刮大风,风卷沙子像潮水般往树苗上涌,但是沙柳不怕,挣扎着拼命生长,沙子总也埋不住它。而且,凡是沙子郁积严重的地方,沙柳反而生长得愈加茂盛。沙柳栽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两枝,成活以后能够变成几枝、十几枝、几十枝,固沙效果非常好。现在看吧,在3万亩沙漠里,满沙遍野都是沙柳。沙柳刚栽下去只有几十公分高,2015年栽种的沙柳已经长到两米多高了,非常壮观。1亩沙柳的种植成本只有150元。
一旦成功,就不再徘徊,就可以大踏步向前迈进。2012年到2014年,他们总共植树不到1万亩,2015年一年就栽种了1万亩,2016年又栽种了1万亩。这样,3万亩沙漠的绿化任务基本完成。
别看沙漠在大风天疯狂肆虐,当植树造林把沙丘固定住,它就全然没了脾气,变得规矩,不再流动了。在3万沙漠里,凡是树木长势较好的地方,沙丘明显变得平缓了。若干年后,它会渐渐变成土壤。
五
阿拉善盟源辉林牧有限公司有10名员工,他们大多是从历年来植树造林的临时工中挑选出来的。叶惠平发现哪个临时工身怀绝技,特别能干,就找他谈话,、动员他留下来,做公司的长期员工。他们都是沙漠里淘出来的金子。比如,来自宁夏银川的崔文恺既懂管理,又懂财务,叶惠平回到福建的时候,由他带领员工干活;比如,40岁的当地蒙古族牧民金巴西,是做网围栏的高手;比如,44岁的蒙古族牧民布仁巴依尔,从小在腾格里沙漠长大,对沙漠的习性了如指掌,他能够驾驶“顺六轮”在沙漠里纵横驰骋,一会儿冲上沙丘峰顶,一会儿俯冲谷底,没有他,员工们进不了沙漠腹地;还比如,来自甘肃景泰县的52岁的农民李员强,干起活来就像拼命三郎。……
春季风多,偏偏又是植树造林的关键时期,他们要和时间赛跑。每天出工的时候,他们要在头上套一个布套子,把头脸和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不这样把自己“武装”起来,沙子就会灌进脖子、耳朵和衣服里;同时还能防止紫外线照射。
在沙漠里行走极其困难,员工们就在沙漠腹地搭建帐篷,在帐篷里做饭吃,晚上睡在帐篷里。完成这一个地方的植树任务后,他们把帐篷拆了,再转移到下一个地方去,搭起帐篷继续植树。这样不断转移,直到植树季节结束。
员工们很能干,公司对他们也不薄,除了给他们不菲的收入,还给他们交纳各种保险,解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人一旦痴迷上某件事情,那将是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叶惠平痴迷上公益事业,痴迷上治理沙漠,便顾不上照顾家庭了。她有个10岁的儿子,正在上小学。孩子还小,只身一人跑到大西北来,不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她也后悔过,想过我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呀!但她最终没有放弃自己的选择,始终在坚守自己的信念。她丈夫在福建经营一家公司。她回去总给丈夫讲马兰湖有多么多么好,丈夫信以为真,也想来马兰湖看看,她找出种种理由不让他来。她知道,丈夫来了,一看这里的艰苦条件,就不让她来了。
叶惠平从小喜欢植物。来到马兰湖以后,她对植物尤其沙生植物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坚持认为植物是有灵性的。为了证明她的观点,她举出一位外国科学家研究的例子,她说那位科学家用高级仪器测试得出的结论是,植物和动物一样具有感知。
叶惠平开玩笑说,兴许是他们的行动感动了上苍,每当天气干旱,树上的叶子都蔫了,眼看就要枯死了,天总要下点雨,即将死去的树苗又缓过来了。
“这是老天在有意安抚我们,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她说。
她还说,只要原董事长来,或多或少总要下雨,而且有时候就下在3万亩沙漠以内。这种无法解释的天气现象是不是上苍对原树华善举的一种馈赠?
叶惠平也有痛苦。她的痛苦主要不是治理沙漠的艰难,主要不是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的艰苦,主要不是远离亲人的惆怅,而是他们的事业不能被人理解。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们从繁华的内地跑到大西北的沙漠里植树造林,难道就只是为了做公益?难道就没有所图?”
她很委屈,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叶惠平也有遗憾。到2016年底,治理3万沙漠已经花掉了1200万。她算了一下,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要走弯路,种植沙柳、沙拐枣,花600万就够了。
“唉!其余600万都交了学费。”她遗憾地说。
叶惠平完全用不着遗憾。有时候,金钱产生的效益无法用金钱计算。不知道中国的沙漠面积有多少个3万亩。如果1200万就能让3万亩沙漠变成绿洲,实现所有沙漠变绿洲的梦想不是指日可待吗?不行。不行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像原树华、叶惠平这样的人太少了。做成一件好事,光有钱不行,还要有精神,有灵魂。甚至可以这样说,精神和灵魂比金钱更重要,更珍贵。
截止2016年,3万亩沙漠的植树造林已经有2万1千亩被内蒙古自治区和阿拉善盟林业部门验收合格。对原树华、叶惠平以及公司的员工来说,可以说基本上大功告成。现在的任务是查漏补缺,进行补种,加强管理,让树苗快快长大。
他们不会就此止步,他们还要继续做下去。他们已经准备开辟第二个战场。他们的目标很宏大,也很实在:就是让更多的沙漠变成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