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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剧是文化传承,观剧有门槛更有味道

时间:2024-01-11

电视剧《繁花》令上海话成时尚,新京报记者专访著名语言学家钱乃荣,解读“腔调”

电视剧《繁花》令上海话成时尚,新京报记者专访著名语言学家钱乃荣,解读“腔调”

方言剧是文化传承,观剧有门槛更有味道

随着电视剧《繁花》沪语版的热播,“说上海话”不仅在上海本地成为了新时尚,全国观众也都加入热烈的上海话学习热潮之中。网络上随处可见:“跟着宝总学上海话”“求问谁懂上海话?真有腔调”“外地朋友看完《繁花》已经会出题了”等热门话题;甚至有不少观众把剧中沪语台词截图、标发音并对其中上海俚语做详细科普。“看《繁花》不看沪语版,就相当于去重庆的火锅店点清汤锅底”,有网友如是评价。

若追溯中国的方言剧,自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该题材便在影视剧市场初露锋芒,二十余年中涌现出川渝剧《街坊邻居》、天津剧《杨光的快乐生活》、广东剧《外来媳妇本地郎》、东北剧《乡村爱情故事》,甚至集合多地方言的《武林外传》等经典作品。彼时,总有一句方言台词能让你的DNA瞬间动起来。但随着影视剧越来越注重对普通话的普及,以及资方对泛众市场的考量,近年来方言剧日渐式微,除地方频道还会播出部分小成本方言剧之外,仅有屈指可数的作品敢挑战方言原声。

方言剧真的落没了吗?《繁花》的成功对方言传播意味着什么?在讨论这些问题前,毋庸置疑的是,《繁花》沪语版的热播还是为沉寂多年的方言剧市场打上了一剂强心针。它以热烈的社会反馈与口碑佐证了观众的审美不只有单一和主流,剧集市场也期待着海纳百川、百花齐放的多样文化表达。

专家

“同中有异”让《繁花》更活泼

电视剧《繁花》改编自金宇澄同名小说,该小说如写生一般描写了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上海这座城市的沧桑变化。而书中对上海方言、沪式腔调的大量应用也是该著作的亮点之一。而后,该作品曾被改编为舞台剧,其演员表演也尊重原著全部采用了上海方言。

但实际上,电视剧《繁花》一开始并未下定决心推出沪语版,并就此征求过不少专家的意见。其中,著名语言学家、吴语研究专家,上海大学教授钱乃荣先生就是极力支持采用上海话版本的专家之一。他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坦言,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方言中更显人情味,是让大家能够自然、生动地感受一座城市风土人情最直接的方式之一。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上海方言的电视剧了。《繁花》的方言中自然的语音也好,词汇也好,都代表着缓慢的时代变化。当剧中人物自然地用方言说出这些话,用家乡话说家乡事,那么大家就觉得亲切、自然、传神。”

在钱乃荣看来,电视剧《繁花》对上海话的呈现是非常自然且贴近现实的,比电影《爱情神话》表现得更为优异。其主要原因在于,《繁花》对上世纪90年代生活在上海的不同年龄段、不同阅历的人,都尽可能抓住其不同的方言发音特点,老年、中年、青年三代上海话“同中有异”,词汇十分丰富,表现出的上海日常用语也有新旧,符合不同身份。

钱乃荣举例,像剧中“爷叔”(游本昌饰)说的上海话就有着老一辈上海人的发音,如“长远”“随便”等。爷叔的很多表达也来源于上世纪30年代上海话中产生的表现商业社会的语词与惯用语,如“一天世界”(乱七八糟)、“死蟹一只”(难以挽回了)等,“这些上海话都让大家听得很愉快。”

而剧中像宝总这样的中青年,他们说的上海话则与爷叔有不同层次。钱乃荣记得其中有句台词为:“伊腔调勿要忒好噢!”这句话中的“腔调”用的是褒义,但其实“腔调”在上海老年人口中往往带有贬义,如:“侬迭种样子是啥个腔调!”钱乃荣说,其实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上海年轻人才慢慢把“腔调”转变成褒义词,代表有个性、有气质、有内涵,风度翩翩等。“包括‘勿要忒开心噢’就是‘不亦乐乎’的意思等。这些都是当代上海年轻人讲上海话的层次。”

除了上海本地人,《繁花》中也有不少从外地来上海发展的“新上海人”,比如范总,其人物设定就是浙江商人。在钱乃荣看来,他的发音便是夹杂着江浙口音的“沪普”,但与宝总说话时又夹杂了“洋泾浜”(指说话不正宗)的上海话。“剧中随意说出的上海话,句子中的语汇和句式很丰富,活泼自然,不少上海话的新老词语应用都很出彩。”钱乃荣总结道。

《繁花》观众

方言腔调把我一瞬间拉到上海

《繁花》沪语版不仅被学者津津乐道,在全国各地观众中也引发广泛热议。

95后的上海市民王先生,起初看的是《繁花》普通话版,但听配音、看口型,总感觉哪里别扭。但当他打开沪语版之后,一切似乎就都“对”了,“这才是上海啊!”王先生坦言,如今他身边说地道上海话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容纳了来自世界各地说不同方言、不同语言的人,也就只有父母一辈还习惯说上海话,“所以当我听到《繁花》里的上海话,而且讲的也是上世纪90年代的故事,我就感觉一下穿越到父母年轻时的上海。原来这才是上海本来的味道,我们确实久违了。”

李小姐是一名80后“北漂”上海人,她每天都会带着孩子看沪语版《繁花》,“现在年轻家庭对本地方言的下一代传承似乎越来越不重视了。但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方言代表着乡愁,代表着家的味道。每次在异乡听到有人说上海话,我都会觉得十分亲切。”

如果说南方人看沪语版《繁花》,看的是回忆与乡愁,北方人看《繁花》则体味的是文化与腔调。北京人张先生完全不懂上海话,也从未在南方城市生活过,但他却对沪语版《繁花》情有独钟。“一开始是图新鲜,但后来我就完全被上海话吸引进去了。上海话的腔调和北方完全不同,通过方言你能直接感受到南、北方文化的差异,就像一下把你拉到上世纪90年代的上海街头,他们连言语之间都有南方弄堂的那种别致内秀。”张先生说,过一阵他就要带家人去上海旅游了,准备看看剧里的黄河路,尝一次排骨年糕,“侬晓得伐!我还专门从剧里现学了几句上海话呢(笑)。”

业内说

期待百花齐放方言剧,需平衡传播与传承

《繁花》沪语版的热播,让方言剧重回大众视野,但这部作品究竟是方言剧“新的开端”,还是“偶有孤例”?如今剧集市场到底还需不需要方言剧?

从学者的角度,钱乃荣非常期待更多像《繁花》这样的方言作品能够问世,以影视剧的广泛传播效应,将一些当下社会传承力不足的方言推广出去。钱乃荣观察到,不只是上海,现在讲自家方言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但方言其实是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分支。不同方言体系蕴含着不同地方的历史发展、文化底蕴、思维方式;它是不断变化的、流动的。正如上海方言是上海长期发达的商业社会中丰富起来的现代性很强的语言,以至于现在的上海话其实融合了浦东话、苏北话、苏州话、杭州话等多地方言,与其作为包容开放的国际化城市调性一致。“胡适曾说:‘方言的文学所以可贵,正因为方言最能表现人的神理。’北方人看《繁花》听上海话,可以了解上海的文化气韵与商业景象;南方人看《繁花》,可以让更多人开始学习上海话、重新讲上海话。这个氛围对于方言的普及与传承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装台》播出期间,陕西民俗文化专家、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张志春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对这部作品的认可。他认为,陕西方言有着悠久的历史传承,因此构成了悠远的集体记忆,具有自然的亲切感。此外,陕西方言多保留着古音,比如“biang biang面”一词,闽东、江西不少地区的客家方言里也有近似的读音。很多历史沿袭都可以从方言中寻找到答案。在他看来,在现代社会中方言会受到一定影响,但它植根于历史深处,是哺育普通话的厚重土壤和文化空间,应受到尊重与保护。

但从市场角度来看,方言剧的创作难度和观看门槛,依旧让不少创作者望而却步。不愿具名的制片人李先生表示,《繁花》沪语版的成功,其实并不代表方言剧就能长久拥有市场。实际上,与普通话台词相较,方言始终存在理解门槛,“东北话、天津话其实还好,但像一些晦涩的南方方言,很多观众还是要同步看字幕才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若是节奏快一些的剧,这点就会影响观剧体验了。”

其次,方言剧从受众面来看,似乎仍窄于主流的普通话作品。直接的体现是,《装台》虽口碑不俗,但央视一套CSM59城收视最高仅位列同档期第五位;《山海情》方言版虽受到西、北方观众追捧,但也只在东南卫视、宁夏卫视等地方台播出,且收视率低于在一线卫视播出的普通话版。包括与《繁花》同说上海话的电影《爱情神话》,据灯塔专业版数据统计,该片虽然在上映时期热度很高,但其主要票房来源是吴语所覆盖的江浙沪地区和文化包容度较高的一线城市。

“《繁花》之后,我相信一些剧方在做类似严肃文学改编的时候,会首先考虑沿用其方言特色;剧本创作上我们也很期待百花齐放的方言剧,能为市场带来厚重的文化传承与观剧新鲜感。但从影视传播角度,我认为未来像《繁花》《山海情》这样推出普通话、方言双版本,仍会是目前我们兼顾平衡方言传承与主流传播最适当的方式。”

■ 数据解读

方言不好“入门”,本地演员为首选

带有地域特色的电视剧想要深入人心,首先演员方言台词一定要地道。这也让此类体裁几乎都优先邀请同籍贯演员出演。

坊间曾玩笑:“上海籍明星没出演《繁花》,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据新京报记者统计,电视剧《繁花》中的上海籍演员占7成以上,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的演员也高达6成;其中只要是说上海话的角色,几乎都是由上海本地人来出演。而黑龙江人辛芷蕾饰演的李李是一名外地女老板,浙江杭州人董勇饰演的范总也是来上海经商的南方人,因此两人无论是讲普通话还是“洋泾浜”,都并不违和,也是符合人物方言设定的选角。

无独有偶,陕西风味十足的电视剧《装台》中,陕西省籍贯的演员占7成以上;讲述西海固脱贫攻坚的电视剧《山海情》也有近4成为陕、甘、宁籍演员……其中,在《山海情》中饰演马得福的黄轩,本身是甘肃兰州人,但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曾表示,兰州话和剧中的西北方言还是有些区别,兰州话更硬一些。而且,当一部戏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方言,对演员而言确实具有一定难度,背台词都得带入口音去背。而在该剧中饰演麦苗的黄尧和饰演白崇礼的祖峰,两人都是南方人,说一口流利的西北方言对他们而言,更是难以短期完成的任务。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祖峰曾回忆,来到宁夏后他不断听当地方言并学习,但仍难以避免不正宗的口音。后来他从人物出发提出了不同的设想:“第一,他是外来的人,本身就应该有别的地方的口音;第二,他是一个老师,应该也是尽量用接近普通话的语言跟学生们沟通。”因此剧中白校长的口音相较其他本地人就呈现出很多变化。黄尧也曾透露,起初剧组一直想为麦苗找一个会说西北方言的演员,而出生于广东佛山的她为了拿下这个角色,去扒话剧《白鹿原》里田小娥的独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光试戏片段就录了三十多条。而进组之后,除了找语言老师,黄尧还不断请教当地人,“当你融入当地的环境中,每天和西北籍演员对话、交流,很快就能适应了。”

采写/新京报记者 张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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